琼阆天宫的太子要去凡间历劫，需挑选一位陪同历劫的随侍。

彼时我只是一只灵识未开的飞萤，懵懵懂懂撞入灵卜司编织的命网中，竟阴差阳错搅进了太子的命局。

因此，这份被无数神仙争抢的“美差”，便落到了我头上。

当日宣布擢选结果时，刚化出人形的我跪伏在大殿中央，身后成百上千道视线灼得我如芒在背。
那些目光中，艳羡有之、不解有之、嫉恨亦有之。

他们想不通，一只低贱如微尘的灵虫，为何会如此好命？
其实连我自己也想不通。

众人散去后，仙帝面色肃冷，径直来到瑟瑟发抖的我面前。
他问我，身为仙侍，是否知晓自己即将背负的职责？

茫然半晌，我张嘴答：
“太子殿下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一定会保护好他，让他平安渡过天劫，然后……”

后面的话我最终没能说完。

鲜血飞溅，蜿蜒成一地红河。
剧痛令我蜷缩在地，无人听见我惨烈的哀呼。

——身为太子随侍，不可诳言妄语、更忌以下犯上。
我不过是一只初化人形的萤虫，自然难以懂得这个道理。

于是那日，仙帝剜去了我的舌头，以示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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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在天上是太子，到了凡间，虽然失去记忆，也依旧生在帝王家。
他是早逝的先皇后遗留下来的血脉，如鬼魅一般蛰居在冷宫中。


这次，我成了他身边一名不起眼的哑奴。


我始终惦记着仙帝的警告，再不敢逾越雷池，只想安安分分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守护那个和我命运相连之人。
毕竟……唯有他安然无虞，我才能活命。


太子的这一生实在称不上顺遂。
父君昏聩、邻国虎视眈眈，更有朝中奸佞步步相逼。他在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危局里沉沦，双手渐渐沾满血腥。
他的悲欢和血泪尽数落在我眼中，我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能说。
唯一能做的，便只有一点无足轻重的陪伴。


从冷宫到东宫，再到踏上希贤殿，太子终于完成了蜕变。
冕旒为冠，玄袍加身，逐雄之战尘埃落定，他已然是这九州之主。
终有一日，我想他同样会成为三界共主。

天生帝星合该如此。

我由衷为他感到高兴，并在他登基当夜收拾好行囊包裹，准备离开。

太子不再需要我了，我也不想回天界。
神仙们都瞧不起我，谁愿意去平白惹人嫌？

偏殿的门被猛然推开。
我以为是风，转身看清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却怔在了原地。

太子——不，这个时候，或许我应当称其为“陛下”了。
他好似有点落寞，一步步走上前来，问我：
“你想去哪儿？”

其实我也没想好。
微渺流萤，向来居无定所。
只要能活命，广袤天地间，哪里都可以是我的家。

但他慢慢伸手环抱住我，卸去了天家威仪，语调里只剩浓浓的倦意，和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往昔十载，孤尝尽谋算倾轧、遍历刀剑杀伐，终得天子之尊无可撼动，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肆意凌辱践踏。那些年岁皆由你相伴走过，所以……”

我脑中蓦地断了一根弦。

少年君王倾身，冰凉指尖抬起我的脸，唇瓣覆下，封缄了我的挣扎，也彻底堵死了我所有的去路。

“——所以……能不能，请你留下来，继续陪着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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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就算想走也走不了，这天下属于君王，而我不过是他身边的一名哑奴。
倘若他不肯放手，我便只能做一只被豢养在华美笼中的鸟儿，哪都去不成。
他的确给了我数不尽的荣华尊宠，但比起这些，我只在意他的一句承诺——

他说，他会给我所有的爱，从今往后，无人再能欺侮我。
独享帝王的宠爱着实奢侈，沉浸其中，我理所当然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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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百年，比之神仙，着实短暂。
太子历劫期满，记忆和神位也一并复原。

仙帝派人来接驾时，我俩的“丑事”最终败露无遗。
整个天界为之震怒。
无人在意一只灵虫的辩解。他们只会觉得，胆敢染指仙庭的太子，我便该死。

最后的处理结果自是令人“满意”。

太子挨了顿不痛不痒的训，断情绝爱重回上界，继续做他那天之骄子；
而我被抽筋扒皮挫骨扬灰，悲惨地死在路边水沟里。

……差一口气，命硬，没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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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奄奄一息爬出水沟的那日，适逢太子生辰，三界为之庆贺。
抬头仰望天际，无数仙鹤拥簇着斑斓云霞，满目尽是祥瑞之景，那光鲜亮丽的颜色却令我无比厌恶。

天道残忍，弱者人人可欺。
叹我愚顽蒙昧颠沛半生，直至今日才明白这个道理。

我心烦意乱地别开眼，转头踏上了前往妖界的摆渡船。
这一回，比起躲在他人荫蔽下苟活，我决意踏开蜀道，自己去闯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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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v1，HE，感谢西木厂白老师为本文绘制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