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家的三皇子谢禇生来清心寡欲，骨子里沁着山巅雪。八岁踏出宫门那日，师傅在前头走，他在后头数石阶。数到第九十九级，身后哭喊声慢慢轻得像檐角融化的冰溜子。

原来人间事，不过如此。

谢禇俗相不染，道心天成，天生适合修行。俗世情爱与他是沾衣的柳絮，拂开便好，实在不值得他浪费心力。

他天生比别人心冷，在修行上堪称天赋异禀。大成后他提剑入世那天，正撞见魑魅魍魉掀翻了上京城的瓦。

正逢乱世，妖鬼入侵，道士下山。碎陶片般的王朝中风云际会，人世间掀起一场浩劫。

小谢道长一袭白衣，拈枝为剑，袖口灌满山风。

他医过活人，算过死卦，捉阳间的鬼，平阴间的事。趟过塞北的雪，淋过岭南的雨，包袱里不知不觉就塞满了零碎红尘。

这些年在路上，他捡起太多沾着体温的因果，避不开也逃不掉。

——

谢禇是薛让见过最有神性的一个人。

那个温润谦逊的小道士，眉目清朗如竹上霜。说话时带着山间穿过的风，那截雪白的腕子总是从道袍里滑出来，让人想起信徒供在佛前的一捧新雪

薛琢玉一柄黑刀，单挑铁翎十三骑，亡命天涯二十载。在遇到谢怀琅后，余生只想握住那截苍白细瘦的手腕，握得再紧些、久些，像在溪涧捞月亮的人，生怕指缝漏了些许的微光。

可是薛让也最讨厌谢禇。

那人的慈悲像溪水漫过卵石，你以为那是独予你的温存？

薛让见过他替人超度后，用同一块帕子擦拭墓碑与掌心。月光平等地浸透他衣襟，照得活人和死物都泛着层冷霜。

这世间所有的生命对谢禇来说都是一样的。万事万物入眼不入心，对一切活的死的，一视同仁。

薛让在他眼里，如亘古不变的江河大川，宇宙星辰，又或者和崖边的野草，断翅的蝴蝶，和那些他顺手救下，对他痴心妄想的家伙们，都是一样的。

薛让真的非常讨厌……对所有人都好的谢禇。

这个心怀天下的人，最是薄情。

——

谢禇修无情大道，始终以为要无心无情，超凡脱俗，才得以正果。可偏偏是那偶尔的心念微动，却让他掐诀的手愈发稳当。

谢禇在眼前人欲语还休的目光里，恍恍然悟透，真正的无情大道是学着做山间的风，抚过新芽也拂过枯枝，照见欢喜也容得悲苦，却始终不停驻。

谢禇大彻大悟，真正得道之时，恰有滴滚烫的泪落在他手背上。

谢禇仍用往常那般温和嗓音说话，眉目间凝着化雪般的慈悲，可字字句句偏生往人最痛处凿，非要剜出个血淋淋的窟窿才罢休。

“众生皆苦，万象本无。”

“施主，你着相了。”


25.0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