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评《芙蓉重华》中人物描写模板化
注:本篇为实习评论员考核作业
------------------- 评《芙蓉重华》中人物描写模板化 直至苏英华由重华宫步出,缓缓走入金明池中时,《芙蓉重华》一文带来的压抑感才从心里稍稍散开。可惜的是,相较于元铣及其他配角,苏英华的性格塑造却是单薄而模糊的,这种模糊直接导致了苏英华整个形象的不鲜明。于是,全文氛围的压抑与有缺陷的主角塑造是个人对《芙蓉重华》的最初印象。 个人认为,这种印象产生的原因并不是本文悲剧剧情,而是作者的写作手法。 首先,个人认为,本文作者有着自觉或不自觉的写作习惯--事先接受某些已被大众认可的人物模板,而后凭借自身出色的文笔、对人性与现实的敏锐感觉对这些人物模板进行加工着色,从而使这类人物形象更为真实、丰满,这种写作可以称为人物特写。其次,作者的极强的文字控制能力,习惯以较少的文字达到写作意图。 例如,本文男主角元铣,出场一次,说话刚好十句,加上苏英华回忆中的话,总共不过十多句,但他忍辱负重、任性自为的矛盾性格却被作者表现得淋漓尽致,究其原因,首先在于虽然元铣早早退场,但他的成长经历、心理变化,通过作者的工笔细描,被苏英华、元夏、元沁及其它人从侧面,比较全面地表现了出来,从而使得在整篇文章中,他的直接着笔极少,间接刻画却最为鲜明。可以说,作者在人物特写上的文笔功夫是优秀的。 但是,这种出色的人物特写的真正成功因素是,作者描写的元铣具有很容易被读者所理解的悲剧性格,或者说,元铣是英雄中的一种模板,他的主线心理,即对传统节义观的反思是在本文之外早就为读者所接受的心理。当然,本文中此人最出彩的地方,在于以人性的正反相依为连接点,很好地处理了他一边顺从内心以自己的方式为国为民,一边又顺从内心任性地夺掠后宫的矛盾。正是这种矛盾的处理使元铣超出了原本的悲剧英雄模板,也使作者的人物特写练笔具有了严格意义上创作的因素。但主线是不变的,作者借助这个模板很容易地让读者理解了元铣。 同样,程瞻、纪延的性格也套在了谋臣与忠臣的模板中,很是恰如其分地塑造了出来,作者依然有出彩之处,谋臣的忠臣心态,忠臣的固执与宽和相容,这种人物性格中极为矛盾而又最为人性化的描写同样使得作者笔下的程和纪超出了传统模板。与此相似,几个主要的配角,祁帝--明君模板,元夏--节烈模板、皆是栩栩如生,各有各的闪亮之处。但是模板终究是模板,人物模板从所以存在,是因为这种人物具有可以理性归纳的鲜明特征,是用刚性线条勾勒出的人物,无论作者对人性、感性描写处理得如何好,都逃不开模板的刻板性。 结果,这种模板人物的存在一方面有利于作者以尽可能少的笔墨让读者理解人物,而另一方面却带来了整个文章的压抑感,最后便形成,作者组织文章结构的方式太过着意于人物自身的一举一动,以模板人物为根本着点力,尽可能由人物的各种行为的合力自然而然地推动形势和事情的发展,同时也在这种令人难以抗拒的众人合力中为人物模板着色,这种文章组织方式独立存在时固然能让给故事带来现实感与厚沉感,但是这种文章组织方式与人物模板化的人物塑造放在一篇文章里时,却使文章失去阅读趣味,并减弱文章韵味,可以说,如果仅仅只有这些角色,整个故事不过是一些出色的人物特写的堆砌而已。 但是,有了苏英华,这篇文章便有了灵魂。本文主角苏英华的塑造本质上是作者在写作意图上对人物模板的真正突破,苏英华本质上不属于任何一种事先设定的模板,她是作者花心思构造的一个灵魂人物,她的存在减弱了文章因模板人物带来的刻板之感,然而不幸的是,作者对苏英华的塑造,在写作方式上又掉入了另一个模板陷阱,从而让文章的整体感觉更为压抑。 首先,作者构造“辞帝金波池”、“重归芙蓉宫”、“至夏楼纳元沁”、“窃符重华宫”四大场景,试图通过事情本身的交错发展来塑造苏英华的人格类型。 第一场戏 辞帝金波池 苏英华表现出来两个方面的特性,善于察言观色和无情,前一个特性通过与锦妃的比较十分适当地表现了出来, “是。皇上不叫,臣妾也要磨着皇上上船的。”锦妃抿着嘴笑,挽起裙裾,扶上宫娥搭起的扶手。 英华夫人抬起头来看,却觉皇帝今日的笑容说不出的空落,浅浅薄薄的一层浮在表皮上。 ##### 锦妃侧了脸,不出声的笑了起来。皇后则白了脸色退开一步。“臣妾不上画舫。” “真的不上?”皇帝追问一句。细细端详皇帝神情,愈发觉得古怪。 ###### 而苏英华的冷静无情,在苏英华于众人给纷乱之际,向陈后主露出一个绝艳的微笑,投水逃生时深深地印在了读者的心里。 第二场戏,重归芙蓉宫 这场戏可以说是从元铣将苏英华从水中救起开始,到第二章升平开篇中,苏英华侍于祁帝之侧。苏英华一边不时忆起元铣,一边极为称职地继续扮演宠妃的角色。这个矛盾最为直观地延续着苏英华的聪明与无情。 第三场戏 至夏楼纳元泌 第四场戏 窃符重华宫 这两场戏从苏英华奉旨出宫,直至最后香消玉殒,分别以元沁与元夏的际遇为引子,时间与空间互相交叠,突出地描写了苏英华的有情有义。 很明显,在一二场与三、四场中,有一个极大的心理描写断层,从聪明的无情到有情有义的转变中,作者没有揭示苏英华转变的根本原因,或者说,作者对苏英华极为特殊的处事方式形成的背景缺少交代,但是,作者不可能完全丢开了这个问题,她很自然地选择了一种省心省力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即作者以上帝视角提供了另一种无须笔墨解释的人物模板。 个人认为,这种情况的产生很大程度上因为作者习惯于人物模板化特写,即使是重新塑造一个新人物时,也残留了模板描写时减省笔墨的方法,或者说,作者的写作意图有所成长,而写作方法还在原地踏步。 如上文所示,作者在如此短篇中,能以少写多,以明写暗,成功地描写出人物特性,借助于先将其纳入一个模板,这种模板的特征是,人物具有合乎人性的生活理念。而这种生活理念往往带有极强的理性色彩,读者凭借正常的思维方式加以联想完全能为人物在文章外填补一些留白,自行丰满人物形象,从而理解作者的塑造目标。 相比较而言,对于苏英华,作者从写作手法上一开始就试图将苏英华纳入另一种模板以方便写作,这个模板的名字叫“淡”,而这种模板相较于理念型模板而言,应称之为天性模板。 我们可以看到,从最开始的外表描写: 楼上的丽人凭栏而立,凝眸远眺,衣袂迎风飘飞,恍若神仙妃子,仿佛随时乘风而去。 ##### 语气的描写: “不是。”英华夫人摇头淡淡的道,“冬天,怎么有雷?” #### 为人处事的描写: 她默默笑起来,抬头却不期然对上柳下一个少年惊讶的眼眸。 那少年不是宫中服色,应不是宫里的人,不知怎样又入这芙蓉宫来--然而这便是乱世了,什么人出入在什么地方,全没了规矩道理。她淡淡笑着。 ###### 到后来他人印象描写: “自是不能轻信。”惠王道,“昔时宫中饮宴,我也见过她几回。那时皇上对她与锦妃恩宠甚隆,身边慇勤笼络逢迎的人自是不少,却不见她与谁交从密切,也从不插言朝政,态度是一贯淡淡的。” 如惠王所说,英华夫人是个性子极淡的人,淡到似乎是一点影子也无,与那惊艳绝丽的容貌颇不相衬,而她那行动间总流露出的妩媚风流态度在元沁看来也愈发碍眼。 ###### 通篇文章,以“淡”字形容苏英华比比皆是,不论面对死亡、面对掠夺、面对宠爱、还是面对背叛。也就是说,苏英华行为处事中表现出来的无情,根源于其天性中的“淡”。如此,作者在暗示读者们,不须思考她为何会这样无情、这样淡然,这样淡得诡异,也不须思考她有怎样的生活理念,作者上帝说她“淡”她就必然是“淡”。 而另一面,作者也在表现苏英华的非淡然,从投水自救到悄然窃符,从而也使苏英华形成了一种矛盾的性格,投水自救出于自私,悄然窃符则出于牺牲。 淡然与非淡然,自私与牺牲,苏英华的性格中包含了互相重叠的两个矛盾。如果说元铣的矛盾行为是以对人性的正反两面为连接点,那苏英华性格矛盾的连接点是什么?苏英华的天性?所以,苏英华天性淡然因而无情,只是淡然也有限度,到了一定时候就发现爱所以付出生命?至于她为何无视与元铣长达两年的相处,并能在元铣死亡后二年内继续她的“淡然”完全是可以忽视的细节? 如果简单地看待苏英华,简单地看待作者的人物塑造,这种无厘头的性格也能令人欣然接受,不过是个YY人物罢了,天性决定便是天性决定罢了。 然而,作者的创作方式是严肃的,也是充满想像力的,个人认为,作者也并不想将之简单塑造成天性模板人物,因此,苏英华的心理历程当然应当合乎正常的心理轨迹。而这个十分重要的变化按理说应当循序渐进地进行描写。但实际上,虽然作者很是严谨地在第三、四场戏中描写了苏英华的逐渐觉醒,并且,苏英华最终为元铣付出了生命,作者在此处终究是采取了心理断层的描写手法,未交代任何内在原因,仅以元沁的出现作为外部因素引发苏英华的内心变化,这种心理断层仍是极不合理的行为,因为苏英华并不是理念型模板人物,这段留白是读者无法凭借正常的思维自行补充的。 因此,同时将天性模板和理念模板排除在作者的写作意图之外后,苏英华这个人物的塑造在写作手法上出现了明显的缺陷。 原因何在?个人认为,联系作者开始写此文的时间,当苏英华第一次出现时,处于早期创作过程中的作者,犯了一般作者早期自行构思人物时都会犯的错误,违背了本身的写作意图,以上帝视角先行设定角色的性格,而没有留给读者通过故事的发展和正常的思维自行在脑中形成角色性格的空间。或者说,从对人物特写中突破出来后,作者未能找到自行构思人物生活理念的有效方法,有意识或无意识地选择了天性模板,放弃耗费笔墨为苏英华塑造理念,而直接以一个“淡”字而代替,从而将苏英华的一切变化归咎于天性,但是,以淡为名的天性模板仍然无法合理解释文章描写中的心理断层。 这个矛盾直到作者在文章后附了一个解释才有所明了,“至于苏英华,因为从小训练成一个帝王权贵的玩物,所以,她是很少有什么自己的念头的,但是她很聪明,能够很敏锐的察觉到一些事情。可心性上就很淡漠了,所以四年前她从金波池逃生,轮换的在元铣和祁帝之间转手。应该说她是有点迟钝的,直至元沁出现,她才慢慢开始了解,自己原来是喜欢元铣的,所以保护元沁是不自觉,但是坚持救下元晨就是主动有意识的了。后来投水的时候,心境应该是一种释然,这种释然来自于知道自己终于对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有了感觉,有了喜怒哀乐爱恨的圆满。” 这样,作者又以另一个名为“迟纯”的天性模板套向苏英华,使得苏英华性格的关键特征完全被作者以“上帝”的身份所确定,换言之,苏英华与其它几人不同,她完全凭本能在行动,如果非要在本文中为她找个同类,就只有嗜血好杀的杞平鉴了,而对于天性,读者只有接受,无须思考。 即使如此,个人仍十分喜爱苏英华,因为苏英华本质上完全不是一个模板人物,而是作者试图用自己的心思去塑造的独一无二的人物,只是在描写方式的运用中,作者出了问题 实际上,如元铣一般,苏英华也只是一个具备人性正反两面的普通人,如作者所说,她十二岁为采莲女,因天生丽质而被训练为玩物,一个有着近十年平常生活记忆的女孩面对生活的残酷时会如何反映?开始自然会有抗争,但外界力量的巨大与无情必须会让并不蠢笨的她学会保护自己,既然绝世容貌能为自己很容易提供生存、物质保护,那么她很自然地为自身精神平稳采用了最适合的也是最为消极的保护方式,即减少自己对外界残酷的感受,将一切不公平视为平常,她的生活理念不过是--漠视一切,保住自己的性命,在这里,她淡然的天性因为环境而被放大,此时,天性被扭曲成一种不正常的人性,即这种消极的保护方式产生的负作用便是,苏英华对外界美好事物的感受力也减弱了,她的淡然与迟纯绝不是天性使然,而是环境所迫。 以作者极为出色的以少写多的写作方式,也只要在文章中增添不多的笔墨,稍稍交待苏英华的性格形成过程,必须能使苏英华由一个由天性驱使的人物,变为一个活在这个沉重而又不乏希望的世界中的一个普通女子,可是,重复一句,作者习惯性偷懒了。 于是,出于作者的主观意图之外,苏英华还是成了一个模板人物,如果没有作者后期写作中对苏英华的进一步描写,或者苏英华不是本文的主角,占不了这许多篇幅,苏英华也只能和其他模板人物一起,使这篇文章刻板到底。相较于这些模板,锦妃等几个配角由于少了一些理性,多了一些感性反倒是显得自然了,可是,也仅仅是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