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调的影子--评《锦年》的主题与结构
　　就个人喜好而言，短篇并不是作者纯白阴影最擅长的类型，引起我评论这篇3000多字小短篇的动机有两个，第一，纯白阴影的中篇小说甚得我的喜爱。纯白往往喜爱对人物生活中的偶然进行反覆的细致描写，以此来预示命运中的必然。这种细腻的叙述手法，要求足够多的文字辅垫，才能在读者的情感共鸣之外进一步引起读者对作品主题的深层思索。相对于中长篇小说，短篇小说本质上更讲究主题的鲜明性，却不能提供精雕细刻所需要的文字数量，对文章结构布局要求更高。观察作者如何处理这样的矛盾，是一个有趣的评论角度。第二，在寻找评论文章的时候，一位朋友正给我推荐欧阳子对白先勇作品的评论《〈孤恋花〉的幽深暖昧含义与作者的表现技巧》，评论者对短篇小说《孤恋花》中细节描写和文章结构对主题表达的作用分析得“可说是详尽至极，入骨透髓”。令我感佩莫名，高山仰止，一时技痒之下便有了本篇评论。
　　年华似锦，生命如歌。个人认为，短篇小说《锦年》的主题在于诠释作者对于“生命”的理解。作者为了用三千多字的短篇表达这个内涵极为丰富的主题，不自觉地使用了“复调”的表现手法。所谓复调，即通过不同质的、交替出现的题材或线索对同一个主题进行探索。正是这种“复调”的主题表现手法才能使作者多角度表达主题，从而使得短篇故事得以承载过大的主题。
　　在本篇短文中，作者通过类似于情节并置的手法，省略大量过渡部分和情节，将文章分为了七个部分，开头、A、B、C、D、E、结尾，形成复调三大线索的结构基础。
　　本篇短文的第一个，也是最主要的线索是在B、C两个部分中，描述了旧中国时代一对年轻夫妻的悲欢离合，透过两个人物截然不同的生活历程诠释了“生命”两字。丈夫童冬来医者仁心，为了救助日本侵略者残害的同胞毅然离开年轻的妻子和孩子，奉献了自己的生命，他的生命短暂而灿烂夺目。童冬来的妻子自食其力，独自抚养孩子、延续后代，渡过了艰辛漫长的岁月，一直都在期盼丈夫的回来，直到六十五年后去世，她的生命平凡而回味悠长。很明显，第一个线索表达的是因人类主观选择的不同导致生命内容相异，表达了生命丰富性。
　　短文的第二个线索在A、D两个部分，作者通过“同时化”技巧，将“生”与“死”----生命最重要的特征与阶段-----结构化地体现在文章中。A部分中，童冬来母亲的病重与夫妻两人的初次相逢同时发生，文章以母亲的去逝喻意生命的终结，以夫妻的初次相逢喻意生命的开端，而妻子在童冬来母亲寿衣上增加的凤凰绣，则以浴火重生的圣物巧妙暗示着生命的生生不息。D部分中，太姥姥了解丈夫的死讯与曾外孙女带着男朋友回家同时产生，同样也是喻意着生命的终结与开始。可以说，第二个线索着重表达的是生命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状态。并且，这种仅以文章内容前后衔接、结构化表达主题的方法，与第一个线索中以爱情故事表达主题是完全不同质的。
　　该文的第三个线索，则是穿插在整篇文章中，对生活层面的一些思考，并且这种思考通过生命的延续传承下来。裁缝店主择婿时说：“手艺人端的是百家饭，总能太太平平地过下去”，几十年后，店面女儿评价曾外孙女择业时说：“家有万金，不如一技傍身”。这些思考在生活层面上诠释着“生命”，表达生命的延续同时也是思想的延续。
　　“复调”离不开作者对文章结构的精心构建，以上，作者通过爱情故事、结构化、思考三种不同质的线索，审视的是同一个主题，同一种探询：生命是什么？之所以说是不自觉地运用，是因为作者明显的主观意图是通过一对夫妻的生活过程来表达主题，但是，在短篇小说中对生活的精雕细刻导致少量文字描叙的生活过于纯粹，表达的主题过于直接，在让读者感动的同时，却在一定程度上丧失了理性沉淀。作者本能上意识到了这种情况，在惯性地保持中篇小说写作手法的同时，加强了对结构的利用。但是，在本篇小说里，作者对短篇小说的结构布局的理解是生涩的，对复调手法的运用是不自觉的，从而使得这篇小说在结构中存在着较大的缺陷。
　　第一，作者在写作过程中混淆了题材和主题，题材没有充分为主题服务，甚至有掩盖主题的趋势。从复调本身而言，复调的特征除了几个不同质线索互相阐明，相互解释，共同表达一个主题外，另一个重要特点在于不同线索间的平等性，只有平等的线索才能展现主题的不同侧面，有利于丰满主题。作者意识到仅以第一个线索中两个人的生活与两个人的爱情不足以支撑主题，却又不甘心本篇小说流为爱情颂歌，她犹豫不决，却又找不到明确的方向，于是第二、第三个线索产生了，造成了以下的结果：本文的“复调”仅是一个影子。本文中复调的三个线索之间极不平等，第一个线索比重太大，第二、三个线索比重极小，完全没有展开，甚至可以完全忽视。作者在对第一线索“爱情”题材的描述过程中被自己的文字牵扯着脱离轨道，在“爱情”与“生命”之间徘徊不定，试图两者兼得，作者这种心态直接导致文章结构主题不明确，原来仅为了表现主题存在的元素（题材、线索）--“爱情”成分过大，着墨过多，有掩盖主题的趋势。这种复调线索的布局错误直接导致复调失衡与混乱，使得读者几乎很难意识到该文的主题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对“生命”的探询，或者忽视了作者对于生命的多角度思考。
　　第二，作者对文章结构存在意义认知错误，使得某些结构的存在没有真正为主题服务。
　　本文的复调结构建立在情节并置的文章架构上，情节并置手法的特征在于不要过渡，而要求突兀的并置，不要求变奏，而要求重复，而且始终直入事物的核心，只有道出实质性内容的文字才有权利存在。这种手法在短篇小说中经常使用，短篇小说讲求的是简约和浓缩，情节并置的文章结构正是为了更好地达到这种目的。而本文的情节并置结构设置得并不成功，作者模仿的仅是这种文章架构的表象，而未把握其根本。在本文中，有两处设置是无意义的。第一，本篇文章在整体上是一种侧面描绘，即文章视角并不是作者的，而是文中角色--“我”。但是，除了作者主观选择的故事叙述者的定位外，“我”的存在、“我的来源”，对“生命”主题而言，仅是“生死结构”元素中的一个结构要素，成为结构要素的必要条件仅是“生命的接替者”，而不是以“我”为必要条件，更完全没必要在文章的开头与结尾分出上百的文字去回忆抒情，即使针对“爱情”题材，“我”也只是一个回忆者，与主题无关。相较于AD两部分、BC两部分围绕主题的前后呼应，文章结尾与开头对“我”的心理描写纯粹是为了结构而结构。第二，单独设置交代男主角的结局E部分是画蛇添足。E部分的设置过于加大了“爱情”题材结构比重，并且孤立于已经两两对应的ABCD四部分之外，即使必须围绕主题交代男主角的结局、完善题材交代爱情的结局，作者应该而且完全能将这部分内容到D部分中去设置。
　　经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作者认识到了中长篇小说与短篇小说在结构布局上的不同之处,但却没有充分意识到这种结构布局的操作难度和对表达主题的重要性。或者说作者习惯性地使用中长篇小说的记叙手法去创作短篇小说，从而使得文章中对主题无意义的文字过多，情节并置的结构既没有达到将文章简约与浓缩的效果，也没能支撑“复调”的主题表现手法。正是这两点使得本文的“复调”仅是一种形似。但是，作者非自觉地使用这种主题表现手法正是其在创作能力上不断思索，不断进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