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迷之人性篇三迷之人性篇——晋江文学城[特邀书评库] 作者:秦歌
《迷神记》是三迷的最终章。故事的主角也已由父母辈的荷衣和无风转换到了他们的子女一代。而作者的创作理念也从对“武侠”中的爱情、武侠的探讨,转到了对“武侠”中江湖人的人性思考。迷神中的人物,是一群有人格有各种缺陷的江湖人。其中作为主角的子忻,就被设定成了一个幻想症患者——至小的身体缺陷,儿时伙伴的嘲讽,父母的疏忽,遗传至无风的执拗和固执……这些都直接导致了子忻的人格缺陷,而年少时的一次意外(玩伴小湄的不幸身亡)则把他有缺陷的人格升华成了一种病态的人格。
云梦谷可说富甲天下,作为慕容世家唯一的继承人,子忻在物质上完全可以过皇亲贵胄般的日子。但桎梏于小湄的身亡,他选择了苦行僧般的清修生活。顶着江湖郎中的身份,闯荡江湖时,没钱之际就露宿街头,有钱之时也只“住在一间小房子里”,全部家具就“一床一桌加一个条凳”,“终日都吃最便宜的面条和馒头”,“头发乱蓬蓬,披风脏兮兮”很多时候“穷得连个烧饼也买不起”。不能行医之后“也不开馆授徒,反而跑到寺庙里以替人抄经为生,一千字才挣五个铜板,还乐此不疲”。宁愿饿死也不吃“花生粥”……但不同于无风成长中的孤寂,子忻的成长中还有明朗热情的子悦,血性豪爽的刘骏(郭倾葵),芊弱单纯的小唐蘅,他似乎在把自己隐藏在暗黑的同时,又不露痕迹的汲取着身边的幸福。光暗的冲击和对照,过分强烈的矛盾,终于以“竹殷”的出现得到了宣泄。
竹殷是个拖着一条浑圆细长的蛇尾,长相俊美的蛇精,以“老鼠蟑螂蚯蚓为食”。“一头暗红色的长发,长眉广目,嘴唇仿佛涂过油膏,略微发黑,却饱满丰润。他穿着一件曳地的黑袍,深紫色的滚边,绣着金线的腰带,身上散发着一股兰草的香气。”
其实竹殷身上的矛盾,就隐晦的阐析着子忻的病态人格。而影射到对待亲情的态度,就变成了一场与父亲慕容无风拉锯战式的学术官司。
著《云梦灸经注》,他把父亲的理论放到一边,开始长篇大论地谈自己的看法,十分委婉却又咄咄逼人地反驳了慕容无风的几个观点。“……父之矫枉,庶几乎过正?序之高明博厚,儿实心领。然窃以为区区短言尚不足扬榷,且疑惑殊多,乃需斟酌。请容议后另发。若父不喜此书,儿亦无法。天下之大,必有其归处……”此时的子忻看似理性,实则极端。他爱他的父母,却总是无法走出年少时那种感觉自身被遗弃的彷徨和愤懑,所以,就用这种“据理力争”的方式,向父母宣告着自身的存在,也在爱与不爱之间纠缠着。
可以说子忻的亲情观,有一种很明朗的病态。虽然费墨不多,一般也是白描式的技巧,但他那种若即若离矛盾心理却被刻画的淋漓尽致。那么他的爱情观呢?一个病态人物对待爱情,又该是怎样的心态?
可以这么说,子忻虽然个性孤僻、病态,却没有他父亲那种歇斯底里的极端。也没有那种极致的渴望,宗教式的狂热,所以不同于他父亲那种把爱情当作救赎,要掌控一切的主动和积极,子忻对待爱情始终是被动且消极的。可惜作者在子忻爱情观的处理上,让我颇觉遗憾。
初遇风沂时,他是个刚离家出走的弱冠少年,有着任何年轻人对新鲜、刺激的追求。而那时的风沂还是个“妾发初覆额”的黄毛丫头。本着“绝不卷入任何陌生关系的处事原则”,他很快就将这个,旅途中无端出现又莫名消失的垂髫小儿丢弃于记忆的荒谷,虽然身上留下了牵绊两人一生的刺青,6年后再次相遇,他都只是“应付地点了点头,对风沂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而后两人在隆裕客栈的一番纠葛,乃至后来初安镇的生死与共,整部小说对子忻爱情观的阐述都是模棱两可,暧昧不明。子忻对待爱情,本身就很被动,他就像块海绵,被风沂强加性的爱情操纵着,渐行饱满。但突然某一天,风沂停止了那凌厉的爱情攻势,转调枪头对准他人时,子忻这块海绵立马干涸,回归了干巴巴的本我。这里,子忻因为撞见风沂和唐蘅“活色生香”的春光场面,而黯然离去的情节,却成了全文的第一败笔。作者对子忻的态度没有零星的描写,连句笼统的概括都没有。既没有把他对待爱情的消极,彻底的展现在读者的面前,也没有让他的病态性格与爱情之间的强烈冲撞,得到白热化的展现。本来,病态的人格当膨胀那种对爱情的矛盾心理,毁灭后的绝望更当加深人物的悲剧色彩,这本当是全文斗争的震撼性得到最大发挥的地方,却成了作品的一大败笔。由于作者的仓促,文字不够利落,表述不够痛快,剧情不够酣畅,冲突不够尖锐,相比病态个性入木三分的刻画,和对待亲情若即若离矛盾心理淋漓尽致的描写,作者对子忻爱情态度的把握却显得空洞单薄没有感染力,这不可说是对子忻这个人物雕塑的一个遗憾。也因为这种遗憾,《迷神》那种病态的斗争被淡化了,而人物的深刻性也被相应葬送。
主角子忻的刻画虽算不上入木三分,也还算差强人意。他的那种病态的人格,也总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思考江湖中的“人性”。但转到配角病态个性的刻画,私以为,刚才子忻身上的遗憾被加强了。
这其中,最大的遗憾当属唐蘅。
唐蘅:一个出身于唐门这个变态集中营,且患有“异性僻”的男子——人生的信念不过此三:“一心一意向女人学习,高高兴兴为女人服务,坚决不惹女人生气。”这样的设定,使得他的人格就算不至于变态也必定是扭曲的,而这样的人物个性,读者未见其型都可有份沉甸甸的悲哀,似乎闻到了那令人窒息的、腐烂的气味。阴暗的一如终年未见阳光的暗室,病人临终的房间。那种弥漫的挣扎、焦躁、绝望,无从逃避的世俗的鄙弃,却又执著反抗的坚韧……那么大的塑造空间,作者完全可以凭一己之力成就唐蘅的传奇。然,那浅尝辄止点到即止的勾勒,让我想起了傅雷评论张爱玲《倾城之恋》中的一段话:“勾勒的不够深刻,是因为对人物思索得不够深刻,生活得不够深刻”。
一个“披头散发、怒气冲天的女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赏了唐蘅一记耳光”。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唐蘅的鼻子,涕唾横飞地骂道: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唐蘅!你不阴不阳,不男不女,非驴非马,非鬼非人。难道打小没人教你?是男人就要有个男人的样子,不要整日涂脂抹粉,搔首弄姿。丢你爹的脸!丢唐家的脸!丢这整个城里人的脸!我要是你,死了把脸皮先割掉再进棺材!省得让自己的祖宗八代寒心!真真可惜,当初九爷爷怎么就死拦着没把你丢到刑堂去行家法,剁掉你一只手,逐出家门?倒让你在这里游手好闲、挥霍祖业、招摇过市、丢人现眼!他奶奶的!……”
还没等唐蘅张口,那女人抄起桌上的半碗豆浆就往他脸上一浇,然后“咣啷”一声,将碗掷在地上,头发一甩,扬长而去!——这一段对那兴师问罪女子的勾画可谓活灵活现,可反观对唐蘅的描写却只是寥寥数语:
唐蘅一脸狼狈,从怀里掏出手绢,将脸上的豆浆拭净,见王鹭川怔怔地盯着自己,不禁苦笑:“我们还是亲戚?”
……
“我怎会和女人动气?”唐蘅浅笑,“我就喜欢看女人发怒时脸上的勃勃生机,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动粗一回就好了。”
在被这样侮辱之后,一记苦笑,一丝浅笑匆匆收场。没有心理,没有动作,没有神情,只有几句苍白枯索的对白。不知是否作者运用了“删繁就简”的心理,还是想运用"淡化情节,形散神聚”的写作手法,但必须得说,作者错过了让读者走进唐蘅内心的最佳时期。也让刚才对子忻的遗憾再次爬上心坎。毕竟一个苦笑说不完被世人鄙弃的沉重和悲哀,一个浅笑也道不尽那种执著反抗的坚韧。
说到“异性僻”的塑造,最成功的当是李碧华《霸王别姬》里——风华绝代的程蝶衣。这个在台上风光无限的戏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和段小楼唱一辈子的戏,可惜小楼的一句“你是真虞姬,我是假霸王”竟一语成谶。人戏不分的蝶衣的悲哀,在于卸掉脸上五彩艳艳的胭脂后,这个“真虞姬”依旧只是个患有“异性僻”的可怜人。
这里,对幻想症的子忻,异性僻的唐蘅刻画的不够深刻,让我对迷神一直有种遗憾的论调。再看看其他的人物,因为受辱而有轻微“性恐惧症” 的风沂,被仇恨羁绊一生的郭倾竹,也都只是蜻蜓点水一样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这里,穿插一下,私以为,迷神中被刻画的最精彩的人物,当属那个嫉妒自己女儿的沈家老夫人。我一直觉得这个老夫人的刻画,当算本文的一大亮点,简简单单的几段文字描述,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自觉想起了张爱玲《金锁记》中的曹七巧。“而她却对这个女儿产生了敌意,认为这不是她想要的孩子。越来越糟的是,沈泰对这个女儿爱不释手,言听计从,对妻子却渐渐有些冷落。她尤其看不得女儿在丈夫面前撒娇,认为这原是她的专利……她知道自己的妒忌毫无来由。可妒忌就是妒忌。她不怎么喜欢女儿,却把这心思藏得很深。她照样给她买衣服、买手饰、买胭脂、在她身上毫不吝啬地花钱。她把珠宝给了女儿,把爱给了儿子。……——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母亲更懂得对付自己的女儿。”
《迷神》的主旨一直都是刻画江湖人的人性,特别是那些有缺陷的、病态的人性。这一沉重的主题,它本身那种悲剧性的感染力和震撼性,就是作品的一大卖点。而主题的沉重,《迷神》的色彩阴暗,氛围压抑,使得人物的眉梢眼角都有了一种苍凉的味道。但作者行文风格的突变,相比卷一和卷二那种在阴暗沉闷的篇幅里,时不时出现的让人捧腹的场面,和一些俏皮诙谐的语句的风格,卷三变成了一种毫无波澜的死寂,字里行间的晦涩,都成了把作品推向成功的绊脚石。再加上几处不到位的勾勒和刻画,对人物定位的偏差,对故事编排的错位——卖点变成了败笔,《迷神》,原谅我再次对你说遗憾。《三迷》,原谅我再送砖头一块。